辜公亮文教基金會

C. F. Koo Foundation

製作人的話:我寫於原野錄播前



天下的戲只有兩種:好看的和不好看 的。或者說:合胃口的與不合胃口的。

 

在我做京劇『原野』之前,我絕對不相信我這個人會ever向任何人推薦穿「便服」的京劇。事實上,我一直把它跟文革時期的樣板戲搞混在一起,認為「現代戲」等於「樣板戲」,是政令宣導,避之猶恐不及。但是今晚八點開始一週,我誠心誠意邀您到YOUTUBE酷雲劇場,欣賞京劇『原野』。我認為它是我、李寶春、黃宇琳在京劇界生涯的一座里程碑:不是說它有多好,而是我們各自經由這戲跨越了某些內心的門檻,深刻有所學習:學著更愛身旁的人更把握在一起的時光,學著瞭解1950年代前後的大陸作家曹禺:有血有淚、文燦生花的劇作家,二十幾歲就完成了好幾部至今令人望塵莫及的作品;學著面對生存的苦煉,愛情與抉擇,自己與過去。

 

自小在台灣受教育、後來又讀西方文學的我原本從不知道曹禺是誰。直到有一天在台大辦公室裡聽到幾位年長、在海外待過的學者們大談某人的論文是研究曹禺的。我發憤去查曹禺。

 

查曹禺的路上,我認識了以研究曹禺著名的中國藝術研究院戲曲所長已故的田本相教授,田教授的嫡傳弟子宋寶珍(現任所長)、曹禺的夫人京劇名角已故的李玉茹女士、曹禺的女兒(大陸名編劇)萬方、以及李玉茹的女兒(現在英國里茲大學擔任榮譽教授的)李如茹與她的夫婿──曾在北藝大戲劇系教學的蔣維國。一掛名人!

 

曹禺的劇作中我最感興趣的就是『原野』。『原野』可說是曹禺的「未完成交響曲」,寫成沒幾天就發生了蘆溝橋事變,以致未及在舞台上磨過幾次,就沒得演了。我有一篇文章仔細談到這點,或許可以請同仁找出來,掛到基金會網站 上。(請見本文末田本相教授與辜懷群老師首演推薦序文)

 

最後,我一生中最開心的事情之一,得以在白先勇老師(不是為了『原野』)的介紹下認識了大陸已故的大導演謝晉(『芙蓉鎮』、『鴉片戰爭』、『清涼寺的鐘聲』、『最後的貴族』….不勝枚舉),並多次請到他來『原野』排練場給我們指導。排練場裡我知道寶春受益良多,我更是。排練場外我們得到了一位當時高齡七十多歲、內心卻像個孩子一樣天真爛漫的忘年交。謝導逝世時我們去了上海為他送行。人山人海的程度世所僅見。

 

京劇『田野』做完後,田本相教授對我說:「懷群,你們把這齣戲做明亮了。大陸的『原野』有話劇,有歌劇,有川劇,但都是暗沉沉的。也沒有京劇。」我很恭敬地回答他:「曹禺在您寫的『曹禺傳』裡告訴我們,他這齣戲還沒寫完,他希望未來有人能用自己的創意完成它,所以我敢嘗試把這位大陸劇神的舞台劇本改寫為京劇。同時曹禺說劇終他對人性是懷著希望的,所以當火車帶走金子時,我們用了夕陽滿天,金子唱著她與虎子青梅竹馬的情歌、懷著虎子的回憶與虎子的孩子,獨自闖出束縛她一生的家鄉,謀生路去了。很明顯前路一定是荊棘遍佈,但觀眾會在心裡為她打氣。」

 

李寶春與黃宇琳在這戲裡,是絕配。我後來好想再做這戲,陰錯陽差都沒成功;也許就是緣分差一點吧。如今的寶春可能覺得其他旦角可以勝任,他是導演與主演的角度;我則覺得可以勝任不夠,要超過宇琳不易,我是觀眾的角度。

 

祝大家看戲開心!看京劇其實沒有那麼多條件啦!天下的戲只有兩種:好看的和不好看的。或者說:合胃口的與不合胃口的。今晚八點YOUTUBE酷雲劇場,歡迎來免費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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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野》瑣談

田本相

 

【臺北新劇團】即將上演根據曹禺先生同名話劇改編的《原野》,恰好今年是曹禺先生逝世十周年,無疑是一個很好的紀念。

 

1937年,應雲衛先生第一次導演《原野》時,曹禺先生就指出:對於一個普通的劇團來說,演《雷雨》會獲得成功,演《日出》會轟動,演《原野》會失敗。《原野》的卻是一部很難演的戲。

 

我看過多個版本的話劇《原野》演出,內地的、香港的、新加坡的,也看過改編的歌劇、京劇、川劇和花鼓戲的演出。幾乎話劇的演出,雖然不能說都失敗了,但確實不能令人滿意。他們或用階級鬥爭的觀點來詮釋;或將它演繹為一個情愛恩仇的故事;或者只著眼第三幕帶有象徵性的舞臺處理,形成「第一與第二幕是寫實的、而第三幕則是表現的」不夠協調的格局;或者使用所謂後現代的方法將其解構,搞得面目全非。似乎都沒有找到一個同《原野》的內涵相契合的藝術處理。

 

值得研究的是,川劇的《金子》和甘肅京劇團改編演出的《原野》反倒比較成功。有一次同懷群會長、寶春先生閒談,我說《原野》是最適合用中國的戲曲來改編演出的,他們也很贊成我的看法。這是因為《原野》無論從內的和外在的質素來說,都更滲透著中國戲曲的藝術精神和表演元素。因此,我相信寶春先生改編和演出的《原野》,一定會給人們帶來驚喜。

 

曹禺先生的《原野》的命運是曲折的。 此劇於19374月發表,不久,七七事變發生(而應雲衛先生導演的《原野》於8714號演出),幾乎還沒有來得及反映,就淹沒在抗戰的炮火硝煙之中。在大後方,只有聞一多先生邀請曹禺到昆明導演過《原野》,也沒有留下更多的評論。 但是,在抗戰期間對《原野》的攻擊聲不斷,也很嚴厲。 例如當時著名的戲劇評論家李南桌就認為,曹禺模仿奧尼爾《鐘斯皇》「確實失敗了」,在仇虎、金子的性格刻畫上也顯得「有點機械」,「沒有活躍的個性」。學者楊晦在他的《曹禺論》中說「《原野》是曹禺最失敗的一部作品」。而呂熒先生則認為《原野》「所要表現的是人類對於抽象命運的抗爭--- 一個非科學的純觀念的主題」。在這些批評面前,曹禺則一改他以往對待批評的直率態度,一言不發,保持沉默。 而這些批評,後來便一直被作為定評,寫進文學史中。

 

那麼,《原野》究竟是怎樣一齣戲? 曹禺先生自己的說法,也前後有矛盾之處。譬如著名的記者第一從美國回到大陸,他去採訪曹禺先生:「《原野》的主題是什麽?是仇恨嗎?」曹禺回答:「對,是仇恨,恨那個惡霸,想報仇。」但是不久他就作了修正:他對我說:「《原野》不是一部以復仇為主題的作品,它是要暴露受盡壓迫的農民的一生和(自我的)逐漸覺醒。仇虎有一顆火一樣的心。」

 

《原野》作為一部中國話劇的經典性的劇碼,並非一個簡單的主題所能局限的。無論是它的情節還是思想內涵,都十分豐富。它給研究者與導演、表演者都提供了多種闡釋的空間和藝術呈現的可能。

 

根據我的理解,曹禺先生有幾點意見是值得導演參考的:

 

他對我說,「《原野》的寫作是又一條路子。」那時他沉迷於奧尼爾的劇作,甚至在他到達重慶時,一片抗日的聲浪中,還要把奧尼爾的《悲悼》翻譯出來,準備演出,可見對於奧尼爾的迷戀。他對奧尼爾那種「戲劇性很強,刻畫人物內心非常緊張」的寫法極為欣賞。雖然,他一再聲言,他在寫《原野》時沒有看過《鐘斯皇》,但可以看到他從奧尼爾那裏得到啟發。他說《原野》是在寫仇虎的「心獄」。

 

曹禺的早期劇作具有一種審美的現代性。就在阿爾托於1932年提出「殘酷戲劇」的美學主張之時,曹禺幾乎是同時就在他的劇作裡探索殘酷之美了。曹禺善於寫精神悲劇的殘酷性,《雷雨》的悲劇是殘酷的,《日出》的悲劇也是殘酷的,而最能體現這種精神悲劇殘酷性的是仇虎的悲劇。在《原野》所展現的世界裏,充滿著黑暗、仇恨、恐懼和猙獰,讓人感到「人類的仇恨在那裏爆炸、沸騰」。千百年來「父仇子報」的重擔,使得已經遭受殘酷打擊的仇虎的心靈,陷入一個黑暗的「地獄」。這種古老復仇觀念是怎樣在啃齧著他的靈魂,折磨著他,熬煎著他! 那個黑森林是一個象徵,是一個難以掙脫的心獄。曹禺企圖將仇虎的緊張的內心掙扎加以外化,或者說舞臺化。這大概就是他說的「又一條路子」。如果套用一個學術名詞,就是所謂表現主義的路子吧!

 

我有這樣一個推想,如果不是抗日戰爭爆發,曹禺的創作在《原野》之後極可能朝現代主義的路子發展。

 

在如何把《原野》搬到舞臺上? 曹禺先生在晚年時看過一些演出後,都覺得不滿意,也提出過一些十分中肯的意見的。當他聽說四川人民藝術劇院準備演出《原野》時,曾經通過一位編輯,傳達了他的想法:

 

他說:「《原野》是講人與人極愛和極恨的感情,它是抒發一個青年作者感情的一首詩。……它沒有那樣多的政治思想。」 其中,說到他是在寫一首詩,在我看來,這對於解讀《原野》是很重要的。

 

他還說:「此劇須排練得流暢,緊湊;怎樣刪改都行。但不可照我的原本硬搬上舞臺,以為是在忠於原作。導演要有自己的創造,自己的想像,敢於處理。」在這裏,他強調導演要敢於大膽的創造。

 

他特別強調「序幕與第三幕更要大刪!……第三幕,有五景,很不好弄,如果沒有生動、鬆快、流暢、浪漫一點的辦法,就留下仇虎與金子最後一點,幾句話、幾個能感動人心的動作,其餘完全可以不要。」

 

以上三點意見,可以說給藝術的再創造,提供了方向和思路。

 

20064月寫於北京

 

田本相 教授

1961年南開大學中文系畢業;1964年南開大學中文系研究生畢業;1965年於北京廣播學院任教,歷任講師、副教授;1985年於中央戲劇學院戲劇文學系擔任教授;1987年擔任中國藝術研究院話劇研究所任所長。

 

曾任中國話劇文學研究會總幹事,《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編委,南開大學、青島大學、煙臺師範學院兼職教授。著有《中國話劇史研究概述》、《中國現代比較戲劇史》、《中外學者論曹禺》、《曹禺劇作論》、《郭沫若史劇論》、《曹禺傳》、《電視文化學》、《文學評論的寫作》等中國重要戲劇研究論著,是中國曹禺研究的權威。現為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員、中國話劇理論與歷史研究會會長、(兩岸四地)華文戲劇節委員會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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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樂園曹禺三疊

辜懷群

 

有一次夢見自己化身孔夫子,晨曦中與弟子對談。師生席地而坐,我啜一口咖啡,看一眼眾人,悠然開講。阿花、憋十、黑怪、虎牙循禮問答,舉一反三;我自己則能因材施教,有教無類。熬夜打電動的宰宇晝寢,我請阿花輕輕把他搖醒,戲責一聲「朽木!」,繼續與他們交心 

 

 

老師老師,你手裡拿的什麼書啊?

 

曹禺的《原野》。

 

什麼魚?

 

曹禺!是一個很出名的劇作家!

 

喔!沒聽過。

 

十年前過世了。

 

比古龍如何?

 

有過之而無不及。

 

哇咧楚留香?

 

比較像傅紅雪。

 

復仇?

 

和愛情。

 

復仇成功了沒有?

 

男主角越獄歸來,卻發現仇人已死。無仇可復了。

 

那還演什麼?

 

仇敵的家人還在呀,尤其是仇人的老婆,是個又瞎又狠的角色,手上一支鐵打的柺杖,殺人不眨眼。

 

哇咧!男主角打贏了沒有?

 

他把仇人的兒子逼死了,自己卻心慌意亂起來。

 

無聊,又是「以德報怨」那套!

 

倒也不是:為了報仇,自己難免也做了害人的人。

 

冤冤相報何時了,往事知多少。那,愛情呢?

 

他未婚妻被騙,嫁進了仇人的家門,與婆婆相處不歡。

 

舊情變新仇不對,是舊恨加新仇!也不對這有點複雜!

 

更複雜的是那個女的還愛著他。

 

他也繼續想要那個女的?

 

死去活來。

 

這方面我們現代人就比他們古人想得開得多了!

 

…!

 

後來呢?

 

你讀過《基督山恩仇記》沒有?

 

有啊,大仲馬。

 

《原野》男主角仇虎的遭遇其實跟基度山很相近,越了獄回家,一來是為找出陷害他的元兇,二來是為找未婚妻續緣。結果,基督山發現害他的人竟是他的好友,而且現在已是未婚妻的丈夫。而仇虎也發現陷害他的人是他的乾爹,現在變成他未婚妻的公公。基度山的仇人當年心狠手辣,把他陷入死牢;然後虛情假意照顧他的未婚妻,直到未婚妻誤以為他死了、委身下嫁。仇虎的乾爹焦閻王也把仇虎陷害入獄,然後讓他的未婚妻以為他已死,再把她收給自己的兒子做小。

 

哇咧,曹禺讀過《基督山》沒

 

復仇與愛情是中西俠情文學的兩大支柱。古龍、大仲馬、曹禺在不同的領域裡,都寫出了人性的陰暗面與光明面,也都讓讀者看到人為了榮譽與愛情,會做的付出。

 

仇虎復仇的方式也跟基度山一樣嗎?

 

《基督山》是部數十萬字的小說,可以慢慢鬥心機,展開復仇計畫。《原野》是齣兩、三小時的戲。劇作家要安排復仇,只能單刀直入些。

 

 

其實元兇如果死了,殺掉誰好像都不能洩恨了;代罪的羔羊畢竟只是一隻「羊」。羊入虎口,結果當然是毀了仇人的家。

 

我建議殺掉老太婆,帶著未婚妻亡命天涯! 

 

他和未婚妻的丈夫是同穿一條開襠褲長大的摯友。

 

是未婚妻的丈夫--的老頭,先對不起仇虎的呀!

 

「歹竹出好筍」,未婚妻的丈夫卻很善良呢!

 

老師不是說要單刀直入嗎?考慮這麼多,怎麼直得入啊。這劇本哪裡有賣? 我想買來讀。

 

在台北我只看到一個人有,是從舊書攤裡翻到的。北京的大街小巷本來一共還剩七十幾本,都被我弄回來發給各大專戲劇系啦。我e一份給你好了!

 

你有那麼愛這齣戲歐?

 

曹禺人稱「中國的莎士比亞」,二十幾歲就著作等身,這齣戲又特別過癮。我們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呀。

 

喔!搞了半天,這個曹禺是個大陸人?

 

他是個生在天津、長在天津的湖北人;後來跑到北京去讀清大外文系和研究所,住在北京,變成了北京人。他一共活了八十六歲,前四十年是中華民國人,後四十六年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人。「大陸人」對他而言應是個不錯的歸類。

 

---我回家上網瞧瞧好了那書是叫《原野》沒錯吧?我好像聽過一個原野三重唱

 

不是那個!那個是合唱團你找曹禺就對了。

 

姓曹名叫「魚」,好詭異!

 

他原本性萬。把萬字拆開,成了草和禺。再把草改成發音近似的曹,就變成了曹禺。這下不詭異了吧?

 

哇咧!原來是他喔,這個人我聽過啦!那個字是讀做「魚」喔?我還以為是讀做「偶」咧!

 

曹「偶」?

 

對不起,一時失察!

 

沒關係,不過

 

不過老師,我該走了。今天周董發新片,我得去搶一張。

 

哪個周董?

 

就是周杰倫嘛!老師你很遜耶!...我先閃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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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老師,我在網路上查到曹禺了。那個人成就很大:不但寫了很多好戲,還是「北京人藝」的創院院長。

 

他二十五歲的時候就寫出《原野》,厲害吧? 

 

那之前他還寫了《雷雨》、《日出》,合稱三部曲,「北京人藝」有演。「天津人藝」今年演得特別厲害,因為是曹禺逝世十週年。

 

孺子可教!

 

他那麼年輕就寫了那麼多戲,都是關於年輕人的?

 

關於年輕人--和不再年輕的人--的煩惱和徬徨。

 

以及愛情?

 

以及各式各樣的弱肉強食,以牙還牙。

 

果然很像武俠小說、基度山恩仇記中國版!網路上說《原野》寫完沒多久,就遇到了蘆溝橋事變、抗日戰爭什麼的,來不及好好的演出。是真的嗎?

 

是啊! 很多人說《原野》是曹禺最棒的、也是最不被瞭解的作品!大概由於戰亂阻礙了排演和修訂,所以也最少被人討論。曹禺鼓勵藝術家們在排演《原野》時,要把後半部大拆大卸,「不可照我的原本硬搬上舞臺,以為是在忠於原作。」 合理的推斷是他對這齣戲的最後一幕,還不完全滿意。

 

對啊,一般人都嗎不喜歡人家改他的東西,何況大拆大卸。

 

話說最近臺灣就有人要把它改成京劇來演。

 

酷!連劇種都改了!

 

大陸也有歌劇、電影、川劇。一般的評價是川劇不錯。

 

所以京劇就照川劇演?

 

應該不行。劇種不同,表演程式就不同。聽說花了好多力氣才把它改編成京劇,而且音樂走傳統皮黃加民族風。

 

喔!大拆大卸? 

 

話劇本《原野》前三分之二是寫實,後三分之一是寫意,連曹禺自己都說:對一般劇團而言,演《雷雨》和《日出》會轟動,演《原野》會失敗《原野》很難演,何況是演成戲曲!光是詮釋和「拆卸」,恐怕就夠傷腦筋的。

 

說到戲曲,ㄟ老師,我懷疑曹禺他他是個「同志」耶!

 

什麼?

 

不帶蓋的,他喜歡演女人!他當年參加學校劇社演出,就演了《玩偶之家》裡的娜拉!

 

哇!你這發現比哥倫布發現新大陸還要猛!寫在哪裡?

 

老師請看。

 

哈哈哈哈!你這篇報導裡,「娜拉」兩個字少加了引號,難怪你誤以為是曹禺去演娜拉!早期中國戲劇界把《玩偶之家》譯為《娜拉》啦。

 

老師的意思,曹禺未必有「乾旦傾向」?

 

至少我沒聽說。不過就算是乾旦也未必是「同志」;就算是同志又怎樣哩? 值得注意的反倒是曹禺三歲開始看京劇,一生是個大戲迷。他的養成過程中,受傳統戲曲尤其是「乾旦」藝術的影響,絕不會低於外國來的話劇!

 

我就說我的靈感還算不癩嘛!

 

跟曹禺同一時期、只比曹禺大幾歲的京劇「四大名旦」梅蘭芳、尚小雲、程豔秋、荀慧生都是不可一世的「乾旦」藝術家。 你如果瀏覽曹禺的生平:曹禺是1910年生的,三歲(就是1913年左右)開始跟著後母看京劇,最後還和京劇名伶結為連理。 而京劇大師梅蘭芳呢?他是1894年生的,1907年開始搭班,曹禺開始看戲時,梅氏剛十九歲,正當火紅,曹禺家境不錯(根據報導是「生於天津一個沒落的封建官僚家庭。其父曾任總統黎元洪的秘書。」),不可能不知道、不愛看呀! 再說尚小雲:他是1899年生的,1914年(曹禺4歲時)出科,曹禺也不可能沒看過、不欣賞!! 還有程豔秋,程先生是1904年生的,1922年以一齣《玉堂春》風靡了京朝;曹禺那時才十二歲,他在進中學之前一定就看過、且常看程老闆的戲!!! 荀慧生是1900年生的,1918年(曹禺八歲的時候)開始竄紅,後來越來越紅,曹禺絕對不可能獨漏!!!! 

 

哇咧!好一串連珠砲!

 

1924年,也就是曹禺剛寫完《雷雨》、在醞釀《日出》的那陣子,北京的報界就給梅、尚、程、荀冠上了「四大名旦」的美稱。四位乾旦備受文人雅士、達官顯要的尊重與禮遇。曹禺在他們的光環腳下長大,怎麼可能不認同他們的成就與藝術呢?他很可能覺得男人在舞臺上扮演女人是完全正常的事。

 

 

只是告訴你曹禺對乾旦可能有的看法,不表示他是「同志」。曹禺從小浸淫傳統戲曲,樂在其中。所以,雖然他寫作的形式在當時算是很西洋、很前衛,但他關心中國傳統的家庭與社會、傳統的男女觀、婚姻觀、命運觀、復仇觀、愛情觀。他檢驗它們在新時代中所受到的衝擊。最難得的,他對同胞懷著悲憫,常從扭曲、殘缺的人生裡,探究生命的意義。

 

是喔

 

其實你還記不記得我以前說過:1879年《玩偶之家》在歐洲首演時,劇末,娜拉離家,磅鐺一聲帶上了大門,餘音隆隆,震呆了戲裡滿以為她會回去撒嬌認錯的老公,也震呆了全場觀眾;緊接掌聲爆起,久久不衰。

 

好像有過這麼一回事

 

西方女性的自覺就由那時起抬頭了。女性開始要求被平等對待。

 

老師離題。重點是「乾旦」。

 

你聽呀!如果說,二十世紀初,孕藏著民主觀念的西方文藝作品隨著五四(1919)風潮傳進了封建的中國,開啟了新思維,促成了新文學運動,那麼古老的、載歌載舞的戲曲藝術不可避免也會受到這風潮的影響!乾旦藝術家梅蘭芳於一九二一年創作《霸王別姬》,詠歎一位允文允武、智勇雙全的「小老婆」;尚小雲、程豔秋、荀慧生亦在表現方式上力求深刻地詮釋許多憂國憂民、或足智多謀的女性。比曹禺稍晚的張君秋甚至演出了《望江亭》裡勇救「再婚夫」的譚記兒,認可「好女也可適二夫」。

 

 

 

乾旦藝術家創作那麼多傑出的女性角色,對民眾也是鼓勵,帶動社會平等的思潮。這在數百年來封建的社會,不啻「一石激起千層浪」。你可不要以為既然男人早就在京劇裡演女人,我們的祖先就一直很開明。以前他們以男人演女人,是因為不許女人踏上舞臺呢!

 

喔。

 

四大名旦的人物創作既然受到社會大眾的讚賞,話劇尖兵曹禺自然就順勢大膽地跟著以性格鮮明的女子為主角了!

 

老師超勇!我才問了一句「同志」,你卻冒出一大段

 

你既然問了,我就回答啊。

 

那幾位乾旦八成是為了成就自己的藝術,必須創演有深度的角色。至於曹禺如果他的「性」向真沒問題

 

不要老在「性」上打轉。 你到底在網上找到了劇本沒有?

 

老師不是e給了我一份嗎?我當然沒再去找嘍!

 

那你的網路搜尋還有什麼其他收獲?

 

就是一些報導,但多半都大陸的。對了,市面上還有一本書,叫做「眾聲喧嘩的文學花園」(什麼書名啊?咬文嚼字的!),裡面有很多兩岸作品,也包括曹禺的三部曲。我買了一本,可惜只有簡介而已!

 

你可知道曹禺的三部曲也各寫活了一位「是演員都想挑戰」的女人?《雷雨》裡的繁漪,悶著一股洶湧澎湃的情慾,就像雷雨前躁熱的午後,一旦爆發起來,比雷雨還不可擋;《日出》裡的陳白露,紙醉金迷的外表下藏著一顆徬徨善良的心,終因心死而自盡;《原野》裡的花金子,野地裡生、野地裡長,敢愛敢恨,剛烈叛逆,為了「活得像個人」,隨著仇虎投向不確定的亡命生涯。

 

那個繁漪的心情是滿容易理解的:最近每天都下雷陣雨,又是閃電又是颳風的,交通因此亂成一團。

…!

 

那個陳白露喔,她大概就像阿里山的日出吧:三兩下就跳出山頭!可惜日落之後就又暗又冷了。

 

 

至於《原野》那個花金子,她最難想像。臺灣根本就沒有原野嘛!只能想像她是草原上一朵美麗的野花。

 

有刺,還是沒刺?

 

有比較好! 那就一朵金黃色的野薔薇好了,春風吹來搖曳生姿,就是怕被人攀折了!

 

你會不會喜歡像野薔薇一樣的女生?

 

OK啊!只要不亂刺人。

 

金子和仇虎的愛情雖然很辛苦很短暫,但卻很甜蜜。

 

「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

 

三部曲裡除了《原野》外,其他兩齣戲的男主角都相形蒼白,戲份也不及女主角。 看來曹禺作為一個劇作家,對女人的身、心、靈,的確有著較高的興趣和好奇心。

 

喔!懂了!

 

懂什麼?

 

曹禺未必是「同志」,但他視「變裝」為正常。另外,他對女性很著迷喂老師,他不會是個雙性戀吧?

 

曹禺能為中國的話劇開出一片天,是因為他不但有戲劇天才,傳統文學與戲曲底蘊又厚,加上深受當時「海歸派」洪深、聞一多、田漢的影響,中學為體,西學為用。

 

什麼海龜?

 

我看你還是再回去上上網吧!

 

感謝老師,我也正因內急而需要告退呢! 不過據我所知,海龜有很多種,最大的一隻可以到五百多公斤,三公尺長,很大耶!牠們熱愛鄉土,會在繁殖季節回到出生地來交配產卵唉喲對不起,我真的得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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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老師,我又有新發現了!

 

是曹禺、《原野》,還是「同志」?

 

都不是。這次是個老美,名叫尤金奧尼爾。

 

 

老師你怎麼不出聲音啊?

 

我正在想要不要假裝不知道奧尼爾是誰。

 

你真的知道這個人喔?

 

他是美國第一位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

 

他寫過一個劇本名叫《鍾斯皇帝》!

 

嗯。

 

後來那個「海歸」的洪深由美國回到大陸,就把它改編成《趙閻王》,一炮而紅。

 

嗯。

 

後來很多人就說曹禺寫《原野》是受到奧尼爾的影響。

 

嗯。

 

可是他自己說他沒看過《鍾斯皇帝》。

 

他可曾說他也沒看過《趙閻王》?

 

搞不清楚。

 

《原野》的最後一幕描繪仇虎逃不出他自己的「心獄」。他想復仇,結果無辜的人死了。他想帶著金子遠走高飛,卻在黑樹林裡迷了途,找不到出路!

 

那時候的作家才會寫性慾找不到出路。

 

不是性慾。是「心獄」:心的牢獄!人如果不肯放下仇恨,就是跟自己過不去類似的表現主義手法就是奧尼爾在《鍾斯皇帝》裡發明的。

 

所以說曹禺寫《原野》,還是可能間接受到了《鍾斯皇帝》的影響?

 

聽說曹禺在寫《原野》同時,曾經極力要把幾齣奧尼爾的戲介紹給大眾,雖然未必包括《鍾斯皇帝》。對了,奧尼爾的戲倒都是挺陽剛的。

 

真的喔?沒讀過。

 

……有趣的是,奧尼爾早在曹禺出版《原野》的前三年,早已寫好一齣名叫Ah,Wilderness! 的戲,中文譯名近乎《啊,原野!》。這是奧尼爾所有的作品中唯一的喜劇,講人在年輕的時候難免犯錯,知過能改,善莫大焉。曹禺喜歡奧尼爾的作品,應該會留意到。

 

什麼意思? 他就錯過了《鍾斯皇帝》。

 

《鍾斯皇帝》是用「方言」寫的,沒待過美國的人,很難讀,也很難翻譯《啊,原野!》是奧尼爾所有的戲中唯一的喜劇,電影版以前好像來過台灣,譯為「浪子回頭金不換」。是講人在年輕的時候都難免犯錯,知過能改,善莫大焉。

 

老師請不要借題發揮。

 

奧尼爾曾跟朋友說:《啊,原野!》是他構思了很久、一揮而就的。他還說世人一定很難相信他會寫出這樣的溫馨家庭倫理喜劇。但是他說他完成之後,心裡感到很踏實。

 

不是在反諷吧?

 

也有人這麼猜。不過假如真是反諷,寫後的感覺應該不會用「踏實」來形容我在想:像奧尼爾這樣偉大的作家,在寫盡了人性陰暗面之後,都要靠寫《啊,原野!》來平衡自己--,

 

那麼

 

寫完兩部大悲劇的曹禺,會不會也想走走《啊,原野!》的路,所以把新作品的也定名《原野》,又對他的弟子說田本相說:「《原野》的寫作是又一條路子」?

 

對啊,人家大仲馬啦、古龍啦,寫到最後還不是跟世界講和!

 

不知道曹禺為什麼寫著寫著,又跌進悲劇裡了。 

 

一時還無法騙自己。 

 

或者當時筆力還不夠也不一定?要知道歐尼爾寫《啊,原野!》時,已經四十五歲,當劇作家當了二十年,作品無數。而曹禺寫《原野》時才二十幾歲,以他剛寫了幾年戲、兩個劇本的火候,如果當時以《趙閻王》為代表的表現派方興未艾,曹禺越寫越向《趙閻王》傾斜,並不意外。再者曹禺寫《原野》的時候,怎麼也想不到戰爭會爆發。 他如果原先打算以第一版為根據,邊演邊改,後來是時局不容許他這樣做了!

 

 

曹禺會囑咐後來者:務必對《原野》的結局進行大刪大改,便證實了他認為《原野》的最後一幕未竟其功。他曾經告訴他的弟子田本相教授說,寫《原野》時,他對人性的光明面確實存在著信心。如果真的是這樣

 

Yes?

 

或許在曹禺心目中,最終的《原野》是要能讓觀眾看見「知過能改,善莫大焉」、「寬恕是福」。

 

老師~,你害我沈重得要命,我的頭都快爆炸了!

 

大仲馬、奧尼爾、還是曹禺?

 

不,是您的「唧唧復唧唧」。說實話,老師,看戲有必要先懂那麼多嗎?

 

看戲純屬享受,沒有任何條件。

 

那不就得了?你們學者專家總喜歡化簡為繁。實戲劇就是藉著虛假的故事,來說現實人的處境嘛!什麼追求幸福啦、化解仇怨啦,都是人生必須面對的課題啊!

 

善哉善哉,天將以夫子為木鐸! 

 

什麼奪?

 

你再回去上網看看。我要先閃了。

 

老師留步!週五欣逢遊戲大展,為追求幸福提前擠入辣妹區,弟子決定蹺課一天!請息怒,「寬恕是福。」! (閃)

 

 

辜懷群 2006517

新編大型京劇《原野》首演前